《红楼梦》与北京
文/沈治钧

北京是曹雪芹成长为文豪的地方。雍正六年(1728)戊申年初,曹家被抄没;春夏之交,十四岁的曹雪芹随祖母李氏、母亲马氏等家人回到北京,住进了崇文门外蒜市口十七间半房屋。跟豪华富丽的江宁织造署相比,这里显得逼仄而寒酸。一个锦衣纨绔的江南公子,从此沦落成了北京城里的一介清贫的旗民。他的身份比普通的旗人乃至平民还要低微。他是罪臣的后裔,又是皇家的包衣世仆,真是“生于末世运偏消”。正好像从天堂坠落到了人间,南国烟树、锺山风月、秦淮灯影、西堂歌舞,顿时化成了不堪回首的前尘旧梦。杜甫说“文章憎命达”,韩愈说“物不得其平则鸣”。只有到了天子脚下的北京城,坎坷潦倒,切身感受到令人窒息的政治气氛,曹雪芹才有可能成长为一位独具悲剧情怀的文学巨匠。

  北京是孕育《红楼梦》的地方。曹家在京城有一门至亲,就是平郡王府。老平郡王纳尔苏的嫡福晋(俗称王妃)曹佳氏,是曹寅的长女,也就是曹雪芹的亲姑母。落魄的曹家回到北京,只能投靠平郡王府。小平郡王福彭是曹雪芹的大表兄,曾被康熙帝眷育宫中,又深获雍正帝赏识,指定为弘历的宫中伴读。福彭与弘历朝夕相处了六年,成了“知音”;弘历御极为乾隆帝,提拔福彭为朝廷重臣。这样一门至亲,对曹雪芹的影响是不同寻常的。平郡王府在西城的石驸马大街(1969年改称新文化街),距崇文门外蒜市口(现称广渠门外大街)曹府不太远,两家交往密切。《红楼梦》中的公侯府第,既有江宁曹家、苏州李家等江南大族的影子,也有平郡王府这样的京师豪门的痕迹。大观园既有典雅精巧的江南园林的风韵,也有恢弘阔大的皇家宫苑的气派。这些艺术特点的形成,与曹雪芹特殊的生活经历是息息相关的。小说里那些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大多来源于作者所在的北京城。且不说北静王的艺术原型就是福彭,单看王熙凤、尤三姐、袭人、晴雯、红玉等女性人物那满口的京片子,就不难了解北京在《红楼梦》的成书中所占的分量。曹雪芹家世特殊,交游广泛,步履遍及京城,既熟悉王公贵族的饮馔游宴,又了解下层市民的衣食言谈。这给他成长为一位博学的小说家,提供了优越的条件。平郡王府的豪华富贵,刺激他频生“秦淮风月忆繁华”的悲感;寻常百姓的喜怒哀乐,使他超越于自家一姓的荣枯,体悟到社会的兴衰与人生的悲欢。北京正是曹雪芹获得艺术灵感、深刻思想、重要素材以及创作激情的地方。

  北京是曹雪芹创作完成《红楼梦》的地方。乾隆八年(1743)癸亥前后,曹雪芹任职于右翼宗学,地点在西单石虎胡同,后迁至宣武门内西绒线胡同。这时他已经二十九岁,基本完成了知识储备,阅历已丰,观察渐细,思虑遂深。他的诗画造诣均属上乘,但还是觉得难以尽吐胸中激愤。他不甘心“一技无成,半生潦倒”,开始了长达十年的小说创作。先是牛刀小试,写成了初稿《风月宝鉴》,又在此基础上不断进行修改完善,先后经历了《石头记》、《情僧录》、《金陵十二钗》等改稿阶段,最后终于在乾隆十七年(1752)壬申前后基本完成了一百一十回的定稿《红楼梦》。这个“批阅十载,增删五次”的创作过程,体现了曹雪芹精益求精的写作态度,其经营之惨淡是不言而喻的。正所谓:“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出于政治上和艺术上的考虑,曹雪芹有意模糊了小说的时空,但读者至今还是可以从书中看到北京的风物。比如天香楼、小花枝巷、后廊下等,都曾经是京城实际存在的地名;贾芸“找到花儿匠方椿家里去买树”要“出西门”,正是因为乾隆年间的丰台是培育和买卖花草树木的基地;至于书中人物的服饰饮食,更是留下了北京所特有的旗人风俗的烙印。

  北京也是《红楼梦》最初流传与出版的地方。乾隆十九年(1754)甲戌,脂砚斋已经开始“抄阅再评”《红楼梦》。他显然偏爱小说的旧名,所以将自己的整理本定名为《脂砚斋重评石头记》。脂砚斋、畸笏叟(即曹)以及敦敏、敦诚、松斋(即白筠)等“诸公”的评语,标志着红学的诞生。至乾隆二十四年(1759)己卯冬及次年(1760)庚辰秋,脂砚斋已经“凡四阅评过”,整理出了前八十回,《红楼梦》已开始在小范围内传阅传抄。可惜小说的后三十回在誊清时被“借阅者迷失”了。这是中国文学史上最大的憾事之一。后来,《红楼梦》抄本被“好事者”居为奇货,拿到庙市上去高价出售。读者迅速增加,社会影响日益扩大,催生了后四十回续书,也促使程伟元、高鹗将全书刊刻行世,从而开创了这部小说广泛流传的新阶段。程、高于乾隆五十六年(1791)辛亥及次年(1792)壬子刻印程甲本与程乙本的萃文书屋,其地点就在北京。

  北京还是曹雪芹隐居和埋骨的地方。愤世嫉俗的曹雪芹不愿同流合污,他基本完成了《红楼梦》的创作之后,便远离尘世,避居到了西山,过着“?今天漫游在植物园、樱桃沟一带,仿佛还可以见到这位文学天才“日望西山餐暮霞”的身影。然而,恶浊的现实社会并不珍惜他。乾隆二十七年壬午除夕(公元1763年2月12日),曹雪芹病逝,时年四十八岁。他去世之后,亲友们把他埋葬在通州张家湾的曹家祖茔。从此,曹雪芹就永远跟北京在一起了。曹雪芹身后极为萧条,却给我们留下了一份至可宝贵的精神遗产。《红楼梦》那“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控诉着宗法社会愚昧、冷酷、腐败与极权专制的罪恶;贾宝玉、林黛玉等活生生的艺术精灵,呼唤着平等、自由、真诚、爱怜与个性张扬的美好时代。
weiking   2005-04-24 17:37:11 评论:0   阅读:1392   引用: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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