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论原创文化概念中的原与创
 

摘要本文回应杨适先生的《原创文化的突破问题:连续与断裂》一文,在本人的《原创文化和文化创新》基础上,进一步讨论“原”和“创”的相互关系,并重申,原创文化义兼“原”、“创”,而重在“创”;因为“原”和“创”二者不可分离,而“创”恰好为“原”的必要条件。

关键词:原创文化   

中图分类号:B86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200601-0020-03

 

再论原创文化概念中的原与创

 

刘家和

 

    读了杨适先生寄来的大作《原创文化的突破方式问题:连续与断裂》,深感对于原创文化的讨论正在日益深入之中。王树人先生首先在2002年兰州会上对“原创”作了词源的分析。而后在2003年杭州会上作了发挥,并说明“原创文化”义兼“原”、“创”,而重在创;“创”即“突破”,而突破义兼“断裂”与“贯通”。说见于《浙江学刊》20036期之拙文《原创文化与文化创新》。现在杨先生又把这两个问题提出来作进一步之探讨,因此,谨将愚见略作发挥,以就正于诸位有道。

    一、“原”的难题。“原”在直接层面上的确是起点、本根、源头的意思。汉字里的“原”,本来就是“厂”(山岩下可居人处)下有“泉”,泉水出厂,形成溪流、江河;后者为流,前者为原(源之本字)。一切皆清清楚楚,无可质疑。但是,如果进一步追究,那么“原”本身其实含有悖论。请看这样一个论证:

    大前提:一切的“有”(BEING)都是有起源(原)的,

    小前提:起源(原)是“有”(BEING),

    结论:起源(原)是有起源(原)的。

    如果这—三段论式中的大、小前提皆无错误,那么,“起源(原)是有起源(原)的”这一结论也就成立。于是,起源还有其起源,由此可以无限推演,以至无穷。这样,起源也就不成其为起源,从而形成了关于起源的悖论。

    以上乃自逻辑层面而言,这里再就事实层面来说。山崖(厂)之下出了泉水,这就是原(源)。难道这一股泉水真是凭空而出的?难道它真的没有来路?这不可能。它必然来自地下水,凭着地下水的积累、汇流,形成一定程度的高压水,然后从某一岩石的薄弱处喷薄而出,从而形成泉水以至喷泉。地下水又从何处来?来自雨雪之水的下潜。雨雪之水来自云气,云气来自海洋等地面水之蒸发,海洋等地面水来自江河溪流之水,江河溪流之水则源自山间泉水,即“原(源)”。这些都是常识,常识也告诉我门,“原”也是有原的。源源之间竟然是循环的。

    古希腊哲学起始阶段的自然哲学家们也是从追究“本原”(ARCHE)开始其哲学探讨的。不管他们以水还是以什么别的物质作为万物的本原,他们的本原是起点,同样也是终点。原来“本原”也处于循环之中。  如果摆脱循环、封闭的圆圈立即就转化为直线、开放的直线,无始无终,或者不知其始终。在这样的情况下,绝对的“原”,除非宗教家所断言的上帝,也是无法论定的。

    二、“原”所赖以确立的条件。以上一节说明“原”概念确立之难题。那么,难题之难点究竟何在?愚意以为,万有皆存在于过程之中,“原”处于“流”之中;原与流只有在相互对举时情况下才有其确定性,因而二者是相对的。“原”既然是相对的,因此它的确立就必需条件。愚意以为,“原”如果要从“流”中特立出来,那么就必须以“创”作为其必要条件。即:无创必无原。

    那么,什么是“创”?“创”就是推陈出新,就是突破(关于“推陈出新”与“突破”,以下仍将有进一步具体之分析)。那么,推陈出新或突破是如何成为可能的?现在试作一些进一步的分析。

    流之所以为流,在于它是由点运动而成的线;而线中的每一个时空坐标上的点(尽管在时空上几乎接近于零)都具有一个基本的特点,即背向过去或后方而面向未来或前方,或者说,皆具有旧与新两个方面的内在矛盾。惟其每一个点皆具有如此内在的矛盾,因此才能运动而成线。在“流”中特立出来的“原”,必然是具有如此特点(即背向过去或后方而面向未来或前方,即背旧面新)之一点。可以说,这就是“流”中的点转变成“原”的内在的可能胜。

    当然,要使这种内在的可能性转变为现实,那还要有其他的必要条件。这些其他的必要条件,并非随时随地都存在的,它们需要等到内外矛盾积累到某种临界的程度才会出现。当这些条件出现时,原来只是背旧面新的点就会被激化出特殊的光和热,就会从“背旧面新”的状态一变而成“推陈出新”的状态。于是“创”出现了,“新”出现了。因为此点恰恰是此一创新的起点,所以此点有理由成为此一创新之流的“原”。

    如果稍稍形象化一点来说,那么,就犹如一条河流,原来一直流淌,此时此地,由于条件的变化,它突然转变了前进的方向;这一点就是一个转捩点。或者仍用“原”字本义为例来说,出于山岩之下的泉水与未出山岩之前的地下水本来同属一流,就在涌出地面的一刹那发生了一次转捩,从而形成为地面溪流之原。雅斯贝斯所说的“轴心时期”,在人类历史上并非第一个阶段,而是第三个阶段。所以,如果只从起源一个角度来说,是很难说得通的;因为在这以前还有两个“原”存在。雅斯贝斯为什么会用“轴心时期”(die Achsenzeit The Axial Period)来称呼人类文明史上的第一个原创文化时期呢?就因为“轴”、“枢轴”(die AchseAxis)是转捩赖以实现的关键,有的学者译之为“枢轴时期”,看来更切近雅斯贝斯之原意(因为“轴心”容易使人偏解为中心之类的意思)。

    我在杭州会议上的发言(见拙文《原创文化与文化创新》)中所说,原创文化义兼“原”、“创”,而重在“创”,论证即在:“原”、“创”二者不可分离,而“创”恰好为“原”之必要条件。区区微意,未知可否权充杨先生所谈问题一之回应也。

    三、“创”或“突破”义兼“断裂”、“连续”之申论。拙文《原创文化与文化创新》对于汉文“创”字曾从字源学角度加以解释,大意为:汉文“创”字实来自“创伤”(平声)与“创作”(去声)之合—。“创伤”即破旧,“创作”即创新。破旧与创新原来是一件事情的两个方面。现在,有必要再略作一些进一步的说明。为什么这是同一件事情的两个方面而不是两件分离而互相独立的事情?这就要从破与立两个方面加以具体的分析。首先,从破的方面看,要破,就不能没有破的对象。对象是破赖以实现的必要条件,无“所破”即无以实现破。同样,实现破的主体是人,即“能破”。此“能破”于此何以要破?又凭借何种条件来实行破?此“能破”本来就生存于“所破”中,他们从此“所破”中看出了它的需要破的原因、可以破的途径,这就是说,此“能破”正是此“所破”中获取了破的动力与资源。然后,再从立的方面来看,立就是创新。要立蔌创新,就必须有立者或创新者,即“能立”;而此“能立 并非突然从天而降者,他们就是上述此“能破”。此“能立”要实现立或创新,不可能从无中生有,不可能真正地白手起家,立或创新的实现必须有资源,因而此“所立”赖以形成的资源只能来自其所破;这是从事实的层面看。再者,此“所立”是否真具有创新的性质?这也并非是绝对的,它必须对应于其“所破”才能能立;这是从理论层面来看。这样,从破与立两个方面的“能界”与“所界”来看,二者都是同一的,也就是说,破旧与创新能是同一件事情的两个方面。既然破旧与创新只能是同一件事情的两个方面,那么“创”或“突破”义兼“断裂”、“连续”理应能够成立。区区微意,未知可否权充杨先生所谈问题二之回应也。

    中国文化传统里的一些成语,其实也是值得我们进一步思考的。例如,“推陈出新”,人所共知。一般以为,这就是“推去旧的,得出新的”。其实这样理解是有问题的。你要推去旧的,那你依靠什么作为动力?简单地依靠旧的,如何可能够破旧?因此,把“推”简单地解释为“推去”,那么旧的就反而推不去了。而且,简单地把旧的推去以后,新的又从何、赖何以出?所以,这里把“推”简单地解释为推去,是有片面性的。按“推”本为一种动作(排、挤),可以与“去”结合为推去,也可以与“出”、“举”结合,而成为“推出”、“推举”。“推”既然可以推去又可以推来,于是此字就又有了推究、寻绎的意思。这样,汉字里的“推”就不多也不少地等同于德文里的aufheben,此字现在通译为“扬弃”。所以,推陈出新,就是要就旧有的分析、批判(CRITICIZE的本来意义)或推究、寻绎,在这个过程中兼取、舍而创新。

    既然是兼取、舍而创新,那么,这种创新,取的角度说,就是连续,从舍的角度说,就是断裂。换言之,这种创新,就是兼连续与断裂而有之的同一个点。这个点也就是转捩点。

    现在有必要加以说明的是,以上所说只是就事态正常发展中的质变情况而言,或者说是就历史发展的过程而言的。不过,人类历史上还有另一种情况,即文明的中断;在文明发生的早期,实例则更多。例如,上古时期的印度河流域文明、爱琴文明,很早就突然中断,文字、历史都被遗忘,至今其中断的原因难以确定;古代埃及、两河流域等地的古文明也由于种种原因而中断,文字、历史皆被遗忘,直到近代其文字才重新释读成功,其历史才重新为人们所了解。在这样文明中断的情况下,的确有破旧,但是无创新,的确有断裂,但是无连续。这不是历史的发展,而是历史的中断。二者不能混为一谈。

    四、“原创文化”之“原”的特殊重要性。上文论人类历史文化发展中的质变,其性质兼原与创、兼断(破旧)与续(立新),并强调了其中的创与破。这是就一般情况而言。如果就具体历史进程而言,那么,质变也有各种大小、轻重之别。小自一件工具的创新开始了一项新技术之原,大至一次大革命开始了社会变革之原。其间意义重要性之程度当然有很大的不同。

    “原创文化”无疑是人类历史上的一次意义重大的质变,其所开创的原,也绝非一般之原。当公元前一千年代中叶前后的几百年中在中国、印度、希腊等地几乎同时出现首次“突破”(雅斯贝斯语)的时候,人类的历史开始了精神觉醒的状态。这种觉醒体现在对天人关系、人与人的关系以及人性本身内在结构等三个层面的深切反省和巨大突破上。这一次的人类精神觉醒也可以说是人类理性的第一次成系统的觉醒。这种觉醒正是各个“原创文化”或“轴心期文化”的共同特征。历史证明,恰恰是这一次的人类精神觉醒,在不同的“原创文化”或“轴心期文化”中形成了不同的文化传统。从那时以迄于今的人类历史基本上就是在不同传统文化及其相互关系中进展的。如果要认真探讨当前的历史或者甚至探讨未来的第二次“轴心期文化”的发生条件,那么人们就不能不重新追溯到那一次的“突破”或觉醒。因为,要实现第二次“突破”或觉醒,就不能不从传统文化中发现必须突破的问题,也不能不从传统文化中寻求实现新突破的资源;而深切认识各个不同传统文化,就不能不从其原点开始。不明第一次“突破”或觉醒之原,就不能实现再一次的新的“突破”。在这样的意义上,“原”又成了新的“创”的必要条件。也正是在同样的意义上,我又同意杨适先生在“原”与“创”的关系中重视“原”的见解。

关于原创文化的研究,既须有逻辑层面的探讨,又须有历史层面的辨析,二者缺一不可。这大概是大家的共识。为了响应杨适先生提出的问题,此次拙文着重探讨了前—层面的问题。概念问题如能进一步清晰化,那么历史的探讨也可能会减少一些不必要的曲折与迂回。不过,这样一来,我就较远地离开了自己的历史专业,而大胆地弄斧于哲学界友人之班门,因而在问题分析中的缺点与错误势必不少。不过,我想,既然有机会和哲学界朋友在一走的研讨问题,那么,越是显露出自己的不足,才越能得到他们的教益,从而才能使自己有所前进。与其藏拙,不如大胆以求教矣。尚祈各位方家不以其幼稚为不足道,从而不吝有以教之。

 

参考文献:

[1]原创文化与文化创新[J].浙江学刊,20036.

[2]杨适.原创文化的突破方式问题:连续与断裂.



  作者简介刘家和,男,历史学家、博士生导师,北京师范大学教授。

paper   2007-08-10 16:00:18 评论:0   阅读:278   引用: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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