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善死刑复核程序的重新思考
 

提要死刑复核程序作为现阶段我国刑事诉讼制度中对死刑适用的一种特殊的监督程序,其存在有其价值基础,但由于人们对其性质的理解存在偏差,在加上程序设计本身的一些缺陷,使得理论和司法实践中出现了许多问题。本文对此分别进行了分析,并提出了改革该程序的一些看法。

关键词:死刑复核程序价值基础  死刑复核程序性质  听证程序

中图分类号:D9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200601-0050-03

 

完善死刑复核程序的重新思考

 

李筱永

 

  死刑,相对于其它刑罚而言,其特点在于极端严厉性的后果,而且这种后果是无法变更和弥补的。我国的死刑复核程序正是基于这种特点而设置的,其意义在于死刑案件的办案质量,防止错判死刑,误杀无辜,保证司法公正在每个死刑案件中得以体现。然而从陕西枪下留人的董伟案件到河北的聂树斌案来看,我国目前的死刑复核程序无法与其立法初衷保持一致,未能贯彻“保证死刑案件的办案质量”的精神。人们纷纷开始重新思考我国刑事诉讼死刑复核程序。

一、死刑复核程序存在的问题

1.死刑复核程序中核准权的下放。从死刑复核程序的法律规定上看,1979年的刑事诉讼法和刑法都规定了死刑案件的核准权由最高人民法院统一行使。后来,由于社会治安形势的恶化,全国人大常委会于19803月和19816月,分别授权各高级人民法院对杀人、放火、抢劫、强奸及其他严重刑事犯罪分子判处死刑的案件行使核准权。后又在1983年修改人民法院组织法,规定了最高人民法院在必要时得授权高级人民法院对杀人、强奸、抢劫、爆炸等严重危害社会的死刑案件行使核准权,最高人民法院随后据此进行了授权。1991年以后,最高人民法院又授权云南、广东、甘肃等省高级法院对毒品犯罪案件的死刑核准权。1996年我国刑事诉讼法进行了重大修正,修正后的刑事诉讼法第199条再次明确规定死刑有最高人民法院核准,根据新法优于旧法的原则,这一举措可以看作是立法机关将死刑核准权重新收归最高人民法院,但是,最高人民法院在19979月再次发出《关于授权高级人民法院和解放军军事法院核准部分死刑案件的通知》,再次将部分死刑案件的核准权下放。

死刑复核权下放造成在司法实践中部分案件二审程序与死刑复核程序重叠。对于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判处死刑的案件,如果被告人上诉或检察院抗诉,高级人民法院对于拥有死刑核准权的案件,都普遍实行将二审程序和死刑复核程序合而为一的做法,其具体操作是在二审裁判文书中注明该裁判同时是对被告人核准死刑的裁判。其次,死刑复核权的下放,会因为各地实际情况的千差万别、审判人员素质的高低参差,而导致各地死刑标准的不一;第三最高人民法院仍对危害国家安全、经济犯罪等类型的罪行有死刑核准权,这又使得这些犯罪与杀人、强奸等犯罪显得不平等。有损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原则的实现。

2.死刑复核的范围不明确。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九十九条规定:死刑由最高人民法院核准。死刑包括死刑立即执行和死刑缓期执行,这里所指“死刑”根据下文,应是指“死刑立即执行”,(其后第二百零一条规定:中级人民法院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的案件,由高级人民法院核准。)但是因为立法技术的瑕疵,这样的表述并不明确,造成了一定的混乱。而且,高级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法院判处的死刑缓期执行案件由谁核准的问题也没有明确规定。

3.死刑复核程序诉讼构造的缺失。我国刑诉法没有规定对死刑案件进行复核时要求公诉机关派员和辩护人参加以及如何进行复核的程序。最高人民法院的司法解释只是规定“高级人民法院复核或者核准死刑(死刑缓期二年执行)案件中,必须提审被告人”。司法实践中,合议庭对报请的死刑(死刑缓期二年执行)案件的复核或者核准,均是采用一案一书面审,不通知公诉机关派员参加和被告人的辩护人参加。因而主审法官听不到控方和辩护人的意见,仅由合议庭凭书面审后进行合议,写出复核审理报告。学者认为,只有控、辩、审三方各自行使诉讼权利参与到程序中来,使检察官有力地指控、追诉犯罪,被告人、辩护人充分地发表辩护意见和提供证据,法官公正地履行职责,才能够共同推进程序的运转,实现设置程序的目的与诉讼公正。然而,在现行死刑复核程序中,脱离了辩护方和控诉方的参与,剥夺了被告人的辩护权,既破坏了诉讼的完整构造,又不利于死刑裁判为被告人和社会所信服、接受,使死刑裁判权威性难以树立,同时也大大降低了死刑复核程序的纠错功能。

4.死刑复核的审理期限没有规定。由于在死刑复核程序审理期限上,刑诉法没有明确规定,致使一些案件久拖不决,既不利于保护被告人的合法权益,又不利于及时、有效地打击严重刑事犯罪。同时,对于发挥刑罚的威慑作用也有很大的负面影响。

二、关于几个相关问题的思考

1.死刑复核程序存在的价值基础(实体公正和效率的关系)。一般而言,公正和效率是刑事诉讼的两大价值目标,公正与法律具有天然的联系,公正是司法的最高价值。罗马法学家凯尔斯就把法律定义为“公正的艺术”。司法效率是指以单位司法资源的投入以获得尽可能多的案件处理,即在保证案件质量的前提下,以提高刑事诉讼运作效率,严格审限制度,降低诉讼成本为手段,以减少案件的积压和司法拖延等现象。然而大多数学者认为诉讼制度或程序真正永恒的生命基础则在于它的公正性。英国的培根把司法比作社会正义的源头活水,他认为“不平的举动不过弄脏了水流,而不公的判断则把水源都败坏了。”

死刑复核程序是我国刑事诉讼中的一种特殊程序,它的设立是和现代刑罚由报应刑向目的刑的转变,刑罚人道主义和刑罚轻缓化思想的深入人心分不开的。自意大利刑法学家贝卡利亚在其《犯罪与刑罚》中提出废除死刑的主张以来,对死刑的存废问题就成为人们讨论的热点。那种以法律的名义从肉体上消灭罪犯从而弥补其给社会业已造成的创痛之合理性和有效性正越来越受到质疑。目前世界上许多国家已经废除了死刑,保留死刑的国家也在死刑的适用上作了诸多严格的限制。日本相关法律规定,死刑判决确定之后也并非就要立即执行,而是还有六个月的期限;如果在此期限内提出再审或者恩赦的请求,则该程序经过的期间不计入六个月期限内。另外,法律还规定,死刑必须由法务大臣签署执行命令后才能执行,这也是从程序上避免误用死刑的一个重要措施。台湾的刑诉法规定,死刑案件中原审法院不待上诉,依职权迳送主管上级法院审判,视为被告人已提出上诉。所以,可以推定台湾的死刑核准权属于最高法院,另外,台湾刑诉法还规定:死刑案件还应报请最高司法行政机关(法务部)核准。我国目前处于社会变革的非常时期,社会矛盾日益增多,恶性犯罪居高不下。所以现阶段暂不宜废除死刑。但限制死刑适用,坚持少杀,慎杀,防止错杀,是符合我国目前国情的一项刑罚政策。而死刑复核程序正是该政策在刑事程序法上的体现。死刑复核程序作为死刑判决和裁定执行前的最后一道屏障,笔者认为司法公正的巨大而特殊的意义足以牺牲其它任何诉讼价值的。而且由于死刑案件的复杂性,死刑刑罚的严厉性及不可改正性,以及由于我国部分基层司法人员的素质不高,存在大量粗暴、粗糙办案的现象,还有我国民众习惯以强烈的报应心态对待死刑(这往往使办案人员以民愤极大为由而降低适用死刑的标准),这些我国死刑案件的特点使得其公正性需要有更加特别的程序保护,而死刑复核程序在这其中的作用是不容质疑的。

    由此我们认为,从这个角度讲下放死刑核准权是不正确的,对于死刑案件,公正是法院判决权威性正当性的根据,不能以任何理由放弃对公正的追求。

即使是在社会治安形势的恶化的情况下。正是由于死刑复核权的下放,二审和死刑核准程序的合二为一,一定程度上使死刑判决缺少了一道有力的审查监督程序,,这样会直接影响了死刑判决的司法公正。

2.刑事诉讼死刑复核程序自身的价值(程序公正与实体公正的关系)。虽然我们赋予了死刑复核程序艰巨的任务,确保死刑判决的公正性,即结果的公正性(实体公正)。然而究竟什么是公正?人们对此都有不同的认识。美国学者E.博登海默认为:“公正具有一张海神般的脸,变幻无常,并且具有极不相同的面貌。”所谓实体公正,是指承认或维护他人合理需求的一种美德。它在刑事诉讼中表现为认定罪名准确、罚当其罪;简言之,就是要公正裁判。这是人类在诉讼活动中共同的追求。但由于诉讼是由已知推断未知的活动,这一追求是无法完全实现的。因为法官并不能完全重复或恢复案件发生时的状况,因此该判决仅是由法律授权终结诉讼的一种法律行为,并不能等同于实体公正。为了保证实体公正最大限度地实现,程序公正的问题就被提了出来。所谓程序公正是指规定国家司法权全部运行过程的理性形态。根据程序正义与实体正义的关系,美国哲学家罗尔斯将程序正义区分为三种情况:纯粹的程序正义、完善的程序正义和不完善的程序正义。纯粹的程序正义的情形是指,无论程序产生什么样的结果,他都是公正的,不存在衡量程序结果的独立标准,程序本身就决定了程序结果的正义性。罗尔斯认为纯粹的程序正义的典型例子是轮盘赌,只是程序被人们恰当的遵守,那么其结果也总会是正确的或公平的,无论他们可能会使一些什么样的结果。完善的程序正义和不完善的程序正义都存在独立的公正标准,不同的是前者存在一种总是能够保证达到这种结果的程序,其典型的例子是著名的切蛋糕程序,不完善的程序正义的基本标志是,当有一种判断正确结果的独立标准时,却没有可以保证达到它的程序。罗尔斯认为,在刑事诉讼审判中,即使法律被仔细的遵循,过程被公正的恰当的引导,还是可能达到错误的结果,这是一种不完善的程序正义。刑事诉讼死刑复核程序同样,虽然学者公认死刑案件的证明标准应该高于其他案件的证明标准,虽然我们追求客观真实,然而我们无法保证所有的死刑案件都是铁案,都是经得起历史检验的。我们能做的只是使刑事诉讼程序包括死刑复核程序符合最低限度的程序公正的标准,程序正义的基本要求包括:当事人的参与性;对等原则、程序理性原则等。这样做不单纯是为了实现结果公正的目标,还在于努力使不完善的程序正义转化为完善的程序正义。

3.死刑复核程序的性质。死刑复核程序实际上是继承和发展了我国古代的死刑复奏制度,早在汉武帝时代,死刑复核制度露出头角。《汉书·元后传》记载,汉武帝时,绣衣御史暴胜之等“奏杀二千石,诛千石以下”。师古注说:“二千石者,奏而杀之,其千石以下,则得专诛。”就是说,对二千石以上官吏的死刑案件由皇帝进行复核,二千石以下官吏的死刑则不需经皇帝复核就可执行。到了隋朝,死刑复核制度趋于完备,每起死刑案件要复奏三次,故称“三复奏”。《隋书·刑法志》载:“开皇十五制:死罪者,三奏而后决。”唐太宗完善了这一制度,规定了“三复奏”和“五复奏”两种,即地方的死刑案件适用“三复奏”,京师的死刑案件适用“五复奏”。司法官员不奏而擅刑者,要受刑事处罚。只不过死刑复奏制度的决定者是集行政权与司法权于一身的荒地,而死刑复核制度则是由我国最高审判机关来行使。所以我们认为死刑复核程序的性质是人民法院实行的内部监督的一种程序,它强调了人民法院的职权,是权力性程序。

也就是说死刑复核程序不具备诉讼的本质属性,不是审判程序。诉讼的本质属性是有一个中立的第三方(法官)在诉讼当事人之间(控辩双方裁决),凡是利益冲突、纠纷产生的地方,必须由中立的裁判者存在。也就是说司法权的前提是纠纷矛盾的存在。因为死刑案件进入复核程序前已经过程序严谨、控辩双方平等参与、法官中力兼听则明的复杂形式审判过程,案件的事实已经查明,必要的证据也已查清,被告人的诉讼权利的得到了比较充分的保障,法律关系主体地位受到尊重。不存在有争议的纠纷,死刑核准机关做的只是对下级人民法院的所做的死刑判决的事后审查与确认,最终做出核准与不核准的指示和批示。另外如果我们承认死刑复核程序是审判程序的话,就与我国的宪法原则两审终审制相悖。给人感觉死刑案件执行的是三审终审制。

由此笔者认为,不必一味的强调死刑复核程序要如同一审和二审一样的诉讼模式。一位的强调死刑复核程序启动的被动性,强调死刑复核程序的开庭审理等。现行的法律规定:中级人民法院判出死刑的一审案件,被告人不上诉的,应由高级人民法院复核后,报请最高人民法院核准。高级人民法院判处死刑的一审案件,被告人不上诉检察院不抗诉的,以及由其二审判处死刑的案件均应报请最高人民法院核准。即上下级法院之间进行报核是符合死刑复核程序性质的。

三、对死刑复核程序的完善

近年来,随着我国越来越重视人权问题,尊重和保障人权已经被写入宪法,生命权作为第一人权,更值得我们去尊重和保护,我们现在虽然还不可能废除死刑,但慎重对待死刑,严把死刑关,应该是我们保护人权的一个重要方式。为了追求公正的诉讼价值目标,收回死刑核准权,大家已成为共识。肖扬院长在今年全国“两会”期间回应人大代表的建议时表示,最高法院正考虑收回死刑核准权,只是“具体时间尚未确定”。

虽然笔者认为现行法律有关规定符合死刑复核程序的性质,但这并非说我国的死刑复核的方式已经是尽善尽美了。加之为了实现死刑复核程序的自身价值,以及使这一程序能够切实起到过滤屏障的作用,笔者认为可以吸收借鉴行政处罚法中的听证制度。最高人民法院复核死刑案件的方式应改为书面审理与凡有争议的案件设置听证程序相结合的方式。即死刑复核程序启动均采取自动适用,凡遇到有争议的案件,经检察机关、被告人申请或复核法院复查核实中出现存在问题的案件自行提出的,由复核法院决定启动听证程序,以增加死刑案件复核透明度,让控辩双方,尤其是辩护律师进行实质的参与,对死刑复核结果产生实质的影响。这样的话既与死刑复核程序的性质不矛盾,又能充分调动各方面的积极性,使死刑复核程序发挥其应有的效果。

 

参考文献:

[1]刘祥明.日本死刑制度的现状和与我国死刑制度的展望[J].中外法学,2005.

[2][]博登海默.法理学法哲学与法律方法[M].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

[3][]约翰·罗尔斯.正义论[M].中国科学社会出版社,1988.



  作者简介李筱永,女,在读博士,北京卓达经济管理研修学院教师。

paper   2007-08-10 15:49:57 评论:0   阅读:742   引用:0

发表评论>>

署名发表(评论可管理,不必输入下面的姓名)

姓名:

主题:

内容: 最少15个,最长1000个字符

验证码: (如不清楚,请刷新)

Copyright@2004-2010 powered by YuLo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