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和汉大赋的“大美”
周 威 兵

摘要:汉大赋体现出一种包举宇宙、气势磅礴的“大美”。汉赋的这种美学追求,主体审美心理的发端在于庄子。汉赋的“大”美所展示的人与外物的关系,正与庄子所设定的人和自然的关系一样。在同样的审美心态下,庄子和汉赋也都采用了同样的审美视角,有着类似的时空秩序和完整的结构。它们的审美心态使之对外在世界充满好奇,于是也都以纯净之心悉心体验着世界,在对外物的自由游观中往往听到他们惊奇地呼唤,体现出“好奇”的风格。当然,汉赋对于庄子的审美观念也有发展,那便是,汉赋相对于庄子而言更加注重于感性的体验,而并不是像庄子一样以心态的虚静为旨归。同时,汉赋将审美的对象由自然而延伸及于社会,且比之庄子的哲理论述更加表象化。
关键词:庄子 汉赋 “大”美
中图分类号:I2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2004)01-0019-04

前人对庄子与汉大赋的关系是有所认识的。清章学诚在《文史通义??汉志诗赋》里说:“古之赋家者流,原本《诗》《骚》,出入战国诸子。假设问对,《庄》《列》寓言之遗也。”此乃是从其文体的外在形式言。其实,庄子与汉大赋的最大相关点,在于二者的整体审美倾向上,他们二者都倾向于“大美”。这一点,使得汉赋在精神风貌上与庄子显得有所贴合。

汉大赋确乎体现出一种包举宇宙、气势磅礴的“大美”。其写田猎则“千乘雷起,万骑纷坛。元戎竟野,戈铤慧云。羽旋扫霓,旌旗拂天。日月为之夺明,丘陵为之摇震”;写宫殿则“吁可畏乎,其骇人也!迢?i倜傥,丰丽博敞。洞缪?P乎,其无垠也!……千门相似,万户如一。岩突洞出,逶迤诘屈。周行数里,仰不见日。”写龙门之桐,则“高百尺而无枝,中郁结之轮菌,根扶疏以分离。上有干仍之峰,下临百丈之溪。”写歌舞则“奏陶唐氏之舞,听葛天氏之歌,千人唱,万人和,山陵为之震动,川谷为之荡波”字里行间,都无不透出雄伟壮阔的气势和赋家的博大胸怀。而其遣词造句,最常用的便是“巨”、“矩”、“大”、“广”、“祟”、“高”、“深”、“远”、“长”、“众”、“夥”、“弥”、“满”、“劲”、“雄”、“猛”、“壮”、“崔巍”、“嵯峨”、“无端”、“无涯”、“无穷”等等最能表现巨大、宏阔、崇高、众多、强勇、迅速的形容词。难怪历来论赋都以“巨”、“闳”、“弘”等形容“大”的词言之。如班固在《汉书??扬雄传》里说:“雄以为赋者,将以风之,必推类而言,极丽靡之辞,闳侈巨衍,竞于使人不能加也。”又说:“先是时蜀有司马相如,作赋甚弘丽温雅,雄心壮之。”又在《汉书??艺文志》中说:“汉兴,枚乘,司马相如,下及扬子云,竞为侈丽闳衍之词。”东汉王充也说:“以敏于赋颂,为弘丽之文为贤 乎?则夫司马长卿、扬子云是也。文丽而务巨,言眇而趋深。”清人程廷祚在《骚赋论下》中则以为:“……至于赋家,则专于侈丽闳衍之词。”可见,汉散体大赋之“大”是其基本的美学特征。
或以为,汉大赋的这种大美,乃是因为大汉帝国开拓疆域,征服蛮荒,一派强国气象使汉赋家平添英雄气,使之铺采?の模?体物写志,因而有了这类极力描绘汉帝国声威的赋作。这一解释应是有一定道理的。然而,强国盛世赋予汉赋的仅是外在的条件,它并非构成汉大赋审美特征的主要原因。固然,大汉帝国的大疆域、大功业、大尊荣、大城池、大殿堂、大排场、大奢侈、大娱乐,使赋家有可能去歌颂土地的辽阔、生民的众庶、山川的宏伟、都市的繁华、宫殿的巍峨、林苑的宽广、物产的丰饶、文教的昌隆、出猎的壮观、典礼的隆盛、歌舞的奢丽、宴饮的侈靡,外在物质的丰盈、生活的丰富,去向人们展示数量众多、体积宏伟、场面广阔、力量巨大、威势无比的大之美。汉帝国国力的强大,疆域的宽广,物质的富庶,都使得汉赋的题材开拓了不少。然而有美亦需要有发现美的眼睛,在审美主体的阈界之外,任何大美也不会获得欣赏。而一审美主体的陶铸形成决不是可以一朝的繁盛所能一蹴而就的,其内在审美心理至于成熟的准备期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追寻其源,可以说,汉赋的这种美学追求,主体审美心理的发端在于庄子。汉赋的大美,展示的人与外物的关系,正与庄子所设定的人和自然的关系一样。在同样的审美心态下,庄子和汉赋也都采用了同样的审美视角,有着类似的时空秩序和完整的结构。它们的审美心态使之对外在世界充满好奇,于是也都以纯净之心悉心体验着世界,在对外物的自由游观中往往听到他们惊奇地呼唤,体现出“好奇”的风格。当然,汉赋对于庄子的审美观念也有发展,那便是,汉赋相对于庄子而言更加注重于感性的体验,而并不是像庄子一样以心态的虚静为旨归。同时,汉赋将审美的对象由自然而延伸及于社会,且比之庄子的哲理论述更加表象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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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是最早言及“大美”的。其集中的论述有三处:
昔??不敖无告,不废穷民,苦死者,嘉孺子而哀妇人,此吾所以用心已。”舜曰:“美则美矣,而未大也。”尧曰:“然则何如?”舜曰:“天德而出宁,日月照而四时行,若昼夜之有经,云行而雨施矣!”尧曰:“胶胶扰扰乎!子,天之合也;我,人之合也。”夫天地者,古之所大也,而黄帝、尧、舜之所共美也。故古之王天下者,奚为哉?天地而已矣!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圣人者,原天地之美而达万物之理。是故至人无为,大圣不作,观于天地之谓也。
判天地之美,析万物之理,察古人之全,寡能备天地之美,称神明之全。
庄子以为,美固然为美,但“大”则更美;天地是“大”的,所以天地是“人所共美也”。庄子的这一大美理想指向于天地自然,这和庄子对于自然道体的推崇是一致的,应该说,这是对自然客体美的肯定。另一面,庄子的大美观包含了对人内在自由心态和自由精神的要求。他曾在《天道》篇中说:“夫虚静恬淡,寂寞无为者,万物之本也,……静而圣,动而王,无为而尊者,素朴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这也是在论述道体的性质。故所谓天地的大美,一方面也是这种心态的虚静素朴、寂寞无为之美。如同大美是人所共美,且是人生追求的目标一样,这种心理的恬淡也是人们“备于天地之美”的一个目标。上面引自《天地》篇的第一段话也可看出来,庄子借舜之口,阐述了“天地”乃是既大又美的典范,是古今圣王应该效法的。所谓“天地而已矣”,便也是天地“大美”而体现的无为而无不为的人生准则。因而,其所论的着眼点,在于“天王之用心”,或说是具有普遍意义的人的“用心”。庄子对人生心态的这一设定,正是其论述大美的旨归。但总的说来,庄子还是开创了一个客体自然美的新的美学领域。这一思想的哲学基础,即它所体现的人与自然的关系,是对中国以往世界观的极大突破。
在庄子之先,世人的主导世界观可说是属于儒家的。在芸芸众生之上,存在着一个肃穆氐纳系郏盎室由系郏傧掠泻眨患喙鬯姆剑竺裰!鄙系壑才Ю郑阋步腥宋鸲吧系郯灏澹旅褡漯鳌3龌安蝗唬滩辉丁!彼渌担庖弧吧系邸痹谌寮移涫狄丫巳烁裆竦囊馕叮赖卤咎宓牡匚徊⑽薇浠踔劣谝蛭寮业募庸ざ涞酶炕恕S谑牵与辽缁嶂懈兆叱隼吹某趺瘢沾釉忌窳槌绨葜型焉恚肿谌寮业赖卤咎逯沦橘攵小T谡庋墓勰盍窒拢嗣悄蜒远杂谟钪嫱蛭锿庠诘淖匀恢赖奶逖椋嗟闹荒苁嵌阅谠诘摹爸辽啤钡娜烁衩赖恼鄯!堵塾飦9?八佾》中孔子说的“尽美矣,未尽善也”,这种“尽善尽美”、甚至将善置于美上的审美理想是很能说明问题的。
庄子学说与此决然对立。在庄子看来,大道“在太极之先而不为高,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先天地生而不为久,长于上古而不为老 ”,虽则体现出种种至极的品性,然人之生也便是因之,“其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犹如天地之子。人和天地通乎一气的相同的物质结构,也为二者在行为模式上的趋同提出了要求。大道自然无为的作风成为人生实践中效法的对象,它是行为的榜样,而不是道德的监督者,人们可以去对它无所不及的品行表示崇敬而无需对它有宗教式的参拜鼎礼。人只需顺任自然,心态的空旷无为,恬静寂寞,便是拒绝了一切的异化,“免乎外内之刑”,与天地成为一体,实现了生命的本真。故而,这种虚静恬淡的心态,实也即同于大道、同于自然,超然于物外的心态。在这种观念中,人与宇宙的关系,不再是朦昧时代对上帝的鼎礼膜拜,也不同与儒家以道德礼仪对自身行止的慎言谨行、严格规范。庄子第一次使人得以将匍匐于地受制于宗教和礼法的身躯昂首挺立,在人格精神上获得以与天地相并的地位。这样,外在世界的恐惧自然消退,人世伦常的拘束也被消除,人以其自由之身,获得了对外在事物进行审美观照的可能。
而汉赋家们便也是在这一点与庄子出乎意料地相似。汉代赋家对于外在的世界都有一种傲睨于物、居高临下的气势。江海河湖川泽,任是怎样波涛汹涌,适足以为观赏;苑囿祟山深林,任是如何险峻茂密,适足以为游览;猛兽鸷鸟鱼鳖,任是如何凶顽,适足以为郊猎;海外乐浪大秦种种珍异,适足以为把玩。种种具有恐怖特征的东西,在汉人的陵跞风云的情怀中,都成为了夸饰炫耀和审美观赏的对象。这与其说是因强国盛世获得的自信,不如说是庄子式的世界观使之首次在心理上获得了对外在世界的压倒性的地位。
这样的对外在世界的审美心态也决定了二者的游观的视角。庄子对于大道的领会使之对空间有一种独特的感受。《秋水》篇中描述水说:“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泾流之大,两?邃狙轮?间,不辩牛马。于是焉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顺流而东行,至于北海,东面而视,不见水端。于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望洋向若而叹。”大海之大,“千里之远,不足以举其大;千仞之高,不足以极其深。”“禹之时,十年九潦,而水弗为加益;汤之时,八年七旱,而崖不为加损。”“不为顷久推移,不以多少进退”,海洋的浩瀚博大以及种种至极的品质使河伯为之动容。但是,庄子的思维并不仅仅停留于大海上:
天下之水,莫大于海??何时已而不虚;春秋不变,水旱不知。此其过江河之流,不可为量数。而吾未尝以此自多者,自以比形于天地,而受气于阴阳,吾在于天地之间,犹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方存乎见少,又奚以自多!计四海之在天地之间也,不似?X空之在大泽乎?计中国之在海内不似??米之在太仓乎?号物之数谓之万,人处一焉;人卒九州,谷食之所生,舟车之所通,人处一焉。此其比万物也,不似豪末之在于马体乎?
便是这博大的海洋,与无垠的天地相比,也不过像是大山中的小石小木一样,显得微不足道。庄子以这样的类推,批评常人的狭小眼光,同时也从大海为始推出了浩大无垠的无限天地。这种整体和博大的空间感,使之往往以全局的视角来看待事物,同时又不忽视局部,然局部是服从全局的,道在蝼蚁在??稗在瓦甓在屎溺,局部在与全局的关系中才有意义。这样,庄子的视角便可说是恰如中国画的散点透视,他对于世界游目骋怀,每一刻所见都无非是大局,而在移步换形之间,世界又展示出纷纭驳杂多彩多姿的美。“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庄子的视角恰便似他笔下遨游天界的大鹏,始终以“视下”看待着滚滚红尘。
汉赋家的空间感亦是如此,司马相如说:“赋家之心,苞括宇宙,总览人物,斯乃得之于内,不可得而传也。”这番话,正说明了汉赋的对于外物观照的整体性视角。故而,在汉散体大赋中,赋家总是习惯于以空间的完整来体现描写对象的宏伟壮丽的气势。司马相如在《答盛览作赋书》中说:“合纂组以成文,列锦绣而为质,一经一纬,一宫一商,此赋之流也。”赋如同经线和纬线交织的锦绣,又像五音组合的音乐。编织与组合,在赋中就体现为对纵横两向的空间的拓展。刘熙载《艺概》也说:“赋兼叙列二法,列者,一左一右,横义也;叙者,一先一后,竖义也。”也是这个意思。若说先后是指时间,那么左右便是指空间。汉大赋往往尤其注重这种空间上的扩展,以此展示包容宇宙乃至等同与宇宙的壮美。于是,赋家便在这种完整的空间中进入铺叙,编织着完整严密的空间结构,纵横自如地赋象班形。这一左一右的横列之法,既便于铺开描写一个宽广的平面,一个阔大的场景,又便于连类排比、面面俱到地描写事物的各个方面和各个方面的事物。自《子虚赋》、《上林赋》而后,京殿、苑猎大赋几乎无不采用这种叙法。这些作品,一动笔就是东、南、西、北;前、后、左、右;内、外、上、下;远、近、阴、阳;或山、水、土、石;草、木、苑、围;宫、馆、廊、台;田猎、车骑、饮食、音乐、美女、狗马、鸟兽、玩好、商市、民人,四面八方,分门别类地尽情铺写开来。既展现了广阔的平面空间,又显示了事物的丰盛众多。直欲把整个宇宙山川都铺在纸上,把天下所有人、事、物都囊括赋中,正所谓“惟其有之,是以似之”。
又如班固的《西都赋》,西都宾向东都主人言西都之制,描述了西都的地理位置,历史沿革;接着细致描述了城市的布局,市井的繁荣富庶;再描述京畿的环境,继以建筑的全体和重点的描绘;次写到西都的狩猎游乐生活场面;最后以颂扬盛世之德而结束全篇。作者用一种与汉代宇宙观一致的审美构图方式去描摹事物。仰观俯察、溯古追今,四面游目,在天地人时空四方全景中贯串着宇宙间的固有结构。使汉赋全篇成为天地人合一,天人感应,天地相通的人文象征,成为汉人世界观的形象化说明。这种旨趣,和汉人容纳万有的精神是一样的,它要穷尽事物,因此它要铺排,要通过铺陈排列来达到对天地万物的穷尽,体现了时代的恢弘博大之气。“苞括宇宙”的赋家,他们所追求的正是宇宙间一切大的东西,所企图创造的正是能令人拜倒的大的形象,所要夸扬的正是事物其妙无穷的大的美点。在他们的笔下,这一切都表现得如此鲜明,如此突出。
庄子和汉大赋又都是好奇的。庄子对于大美的理想的论述似乎是极端抽象而哲理化的,缺乏对客体美的正面描述。然而,在庄子以其独有的形象化语言展开对大道之美的由衷惊叹和赞美时,他便再也无法回避美的感性显现了,于是,自然的“大美”便体现在大道的种种具象中。比如庄子笔下,鱼则“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则“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自所历春秋来看,“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大瓠瓜则是“实五石,以盛水浆,其坚不能自举也;剖之以为瓢,则瓠落无所容。”大树则“栎社树其大蔽牛,?e之百围,其高临山十仞而后有枝,其可以舟者旁十数。” “结驷千乘,隐,将芘其所?D。”便是对钓鱼的描写,庄子笔下也是惊心动魄,情态万方。“任公子为大钩巨缁,五十?弦晕?饵,蹲乎会稽,投竿东海,旦旦而钓,期年不得鱼。已而大鱼食之,牵巨钩,陷没而下骛,扬而奋?G,白波若山,海水震荡,声侔鬼神,惮赫千里。任公子得若鱼,离而腊之,自制河以东,苍梧已北,莫不厌若鱼者。已而后世辁才讽说之徒,皆惊而相告也。”大钩大绳大饵大鱼,钓鱼时的气势,都不无夸饰的成份,但正是这种种出乎人们想象外的意象,给人以独特的视觉震慑,使人领会至极的壮美。“天地”、“大鹏”、“大椿”、“大瓠”、“大鱼”、“天子之剑”、“咸池之乐”,种种“大物”,以及“圣人”、“至人”、“真人”、‘神人”这些“大人”,它们都大到“听之不同其声,视之不见其形,充满天地,苞裹六极”的特征,体现了通于大道而又各具情态的自然美。这用《庄子》中现成的话说,正是“万物毕罗”、“弘大而辟,深宏而肆”。《天下》篇自称“以谬悠之说,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辞,时恣纵而不傥,不奇见之也。……其书虽环玮,而连?砦奚艘病F浯撬洳尾睿?而??诡可观。”指出了《庄子》的写作特色。庄子往往运用夸张想象的手法,使所描述的事物显得奇异诡观,从而起到发皇耳目、逞心快意的效果。揆之全书,《逍遥游》中夸鲲,夸鹏,夸冥灵之龟,夸大椿之树,夸貌姑射神人,《秋水》中的夸北海,《徐无鬼》中的夸具茨之山,《天运》夸咸池之乐,《说剑》夸天子之剑等,都因夸自然界景物而得奇也。比如《逍遥游》中写的“貌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之人也,物莫之伤;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热。是其尘垢税糠将犹陶铸尧、舜者也。”《大宗师》等篇中对这些真人、至入、圣人等人物也有充分的描写,都显得瑰玮而触目惊心。难怪肩吾听到这样的话,深感其“大而无当,经而不返;吾惊怖其言,犹河汉而无极也;大有迳庭,不近人情焉。”
好奇的结果是刻划的细密。庄子对自然景物、人物心理、理想境界等的描写刻画,都非常细致传神。比如《庄子??齐物论》中对风的描述:“夫大块噫气,其名为风。是唯无作,作则万窍怒?搿6?独不闻之????乎?山林之畏佳,大木百围之窍穴,似鼻,似口,似耳,似??,似圈,似臼,似洼者,似污者。激者、?y者、叱者、吸者、叫者、?q者、?a者,咬者,前者唱于而随者唱喁,泠风则小和,缭虼蠛停鞣缂迷蛑谇衔椤!绷檬⑵吒霰扔鳎选胺纭钡母髦稚裘杌娴谩扒钚尉∶病保蜗蟆!堵硖恪分行绰恚骸奥骄釉蚴巢菀苍蚪痪毕嗝遥蚍直诚嗵摺!庇秩纭堆鳌分行粹叶〗馀!懊恐劣谧澹峒淠盐鹑晃洌游梗形伲渡跷ⅲ縡然已解,如土委地。提刀而立,为之而四顾,为之踌躇满志,善刀而藏之。”
这种特色,不是庄子有意而为之,而是庄子在不经意间,出乎自身的美学倾向的自主选择。
汉赋在这方面也是和庄子一致的。因而也同样地体现出奇诡壮观的一面。赋家以其博大的才华和雄健的笔力,极力铺陈现实生活中各种重大的物质对象和环境事物,向读者提供了一幅虽有升华却未离实际的巨大图景。然而,以大为美的赋家并未被客观世界所限制,他们“控引天地,错综古今”,还向人们展示了一个更为阔大无限的想象境界。
司马迁曾指出相如赋具有“虚辞滥说”、“靡丽多夸”的特点,其实,除相如而外,两汉所有赋家在创作大赋时都运用了夸张、想象的手法。左思《三都赋》便指出:“相如赋《上林》,而引‘卢橘夏孰’;扬雄赋《甘泉》,而陈‘玉树青葱’;班固赋《西部》,而叹以‘出比目’;张衡赋《西京》而述以‘游海若’,假称珍怪,以为润色。”对此,刘勰《文心雕龙??夸饰》予以概括道:“莫不因夸以成状,沿饰而得奇也。”例如:豫章女贞,“长千仞,大连抱,夸条直畅,实叶??茂。……被山缘谷,循阪下隰,视之无端,究之无穷。”广陵之涛,“秉意乎南山,通望乎东海。虹洞兮苍天,极虑乎崖?濉A骼课耷睿?归神日毋。”《畅》曲之歌,使“飞鸟闻之,翕翼而不能去,野兽闻之,垂耳而不能行;吱娇缨蚁闻之,授啄而不能前。”长笛之音,使“尊卑都鄙,贤愚勇惧。鱼鳖禽兽闻之者,莫不张耳鹿骇,熊经鸟申,鸱视狼顾,拊噪踊跃。各得其齐,人盈所欲,皆反中和,以美风俗。屈平适乐国,介推还受禄。澹台载尸归,皋鱼节其哭。长万辍逆谋,渠弥不复恶。蒯聩能退敌,不占成节鄂。……?S鱼喁于水裔,仰驷马而舞玄鹤。”再如:"世有大人兮,在乎中州。宅弥万里兮,曾不足以少留。悲世俗之迫隘兮,?A轻举而远游。垂绛幡之素?U兮,载云气而上浮。”此则《庄子》“藐姑射山神人”之义也。正因为由夸而得奇,从而使所描写的对象给人以一种发皇耳目、逞心快意的美感。
如班固的《西都赋》写长安,内容丰富,极尽铺叙,描写了长安地理形势与高祖定都长安,长安城的宏伟壮丽及市内繁荣,民众富庶,郊外的园林,名俊荟集,及朝廷强干弱枝的政策。封畿的物产、交通、苑囿;天子宫殿建筑群落及其象征意义,后宫的建筑及宫人的衣饰姿态,朝廷百官及官署,建章宫的位置及其周边的建筑群,天子狩猎的盛况。天子的游乐和巡幸,汉代的文明和升平。又如《子虚》《上林》,内容涉及广大的天子苑囿,繁多的动物植物,雄伟高俊的楼台馆榭,壮观的出猎队伍,惊天动地的演出歌声,此正是亡是公所说的“巨丽”。“巨丽”也就是大美,颜师古《汉书注》曰:“巨,大也;丽,美也。”凡此种种,都极尽形容夸饰之能事,可是作者还是觉得不够,“会??丽的山川、京城、宫室、苑囿以及各种各样的人物,物产及丰富的社会生活。而它在描述领域、范围、对象的广度上,却确乎为后代文艺所再未达到。
汉大赋固然以体物叙事为旨趣,但是这种体物叙事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对事物的描摹和再现,而是对对象的全体总貌,对世界巨细宏伟的完整把握和描述,摹拟再现的是对象界的全景和大观。这种把握和陈述,摹拟和再现在更深的意义上,扩张、占有和征服的浓厚意味,因而从文化语境看,与大汉王朝的大一统的社会意志,以及士人阶层的“兴造功业”的文化心态之间,存在某种因果关系。司马相如作赋,旨在“控引天地,错综古今”,因为在他看来,“赋家之心,苞括宇宙,总览人物”。这与司马迁写《史记》是为了“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的伟大抱负如出一辙。都体现了西汉王朝鼎盛时期的积极向上,蓬勃进取,雄视天下,傲睨古今的主流文化精神。正是这样,散体大赋的体物叙事自然地蕴含着一种豪迈之气,显现出宏大之象,表征着一种巨丽之美,如同《上林赋》所说的:“君未睹夫巨丽也,独不闻天子之上林乎!”
汉赋对所写对象的刻画摹写,也是细密周到的。例如前举张衡《西京赋》的角?h之戏,就细致地描摹了扛鼎、吞刀、吐火、走索、卧刃等几十个表演项目;王延寿《鲁灵光殿赋》中,摹写了奔虎、虬龙、朱鸟、白鹿、狡免、玄熊等各种飞禽走兽千变万化的姿态。又如司马相如《长门赋》便细腻地刻画了陈皇后失宠后孤魂只影时的心理特征:“魂逾失而不反兮,形枯稿而独居.言我朝往而暮来兮,饮食乐而忘人。心谦移而不省故兮,交得意而相亲.伊予志之慢愚兮,怀贞轻之欢心。愿赐问而自进兮,得尚君之玉音。奉虚言而望诚兮,期城南之离宫.修薄具而自设兮,君曾不肯乎幸临。廓独潜而专精兮,天漂漂而疾风。登兰台而遥望兮,神恍恍而外淫。”总之,汉赋家对所描写的一切对象,无论是自然景物,还是人物内心活动,或者理想境界,都是“拟诸形容”,“言务纤密”。
汉赋对于庄子的审美观亦作了重要的发展,在庄子,他只注目于天地自然体现出的魅力,而并不欣赏社会形态中种种人情世态之美。而到了汉赋,种种宫廷以及市井日常生活场景都大量地出现在作品里,和自然景观争奇斗艳,这种社会美题材的开掘是汉赋的一大贡献。

参考文献:
[1]《东都赋》
[2]《鲁灵光殿赋》
[3] 枚乘《七发》
[4]《上林赋》
[5]《论衡??定贤》
[6]《庄子》
[7]《诗经》
[8]《西京杂记》二
[9] 司马相如《上林赋》
[10] 马融《长笛赋》
[11] 司马相如《大人赋》
[12]《文心雕龙??诠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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