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岁
今天是我三十六岁生日。为了我的本命年,爸妈去年特地给我买了一件红色的夹克。夹克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了,但是爸妈的心愿保佑了我一年平安。

其实这个本命年不仅仅是平安而已,应该说是不可思议。如果说以前的日子就像在半梦半醒之中,那么今年一切开始清晰起来。又像是很久以前种下的种子,忽然间发出了萌芽。各种不同领域的领悟,不约而同在今年汇聚到心里,感觉就如同傻小子接二连三捡到宝石。趁着还有点记忆,大致把一年的收获写下来,或许明年就没这么多运气了。

写字

记得在山师附小就有书法课,我写得那叫一个差呀,基本不成形。虽然爷爷点拨了我几招,但是根本没用。看到邻座班长贾斌规矩干净的书法,羡慕的口水都要出来啦。奇怪,我至今还记得起他毛笔字写得什么样子,是笔画干净均匀结体稍长的仿宋体风格。初中时回到爷爷家,偶然从书架翻到一本《神策军》,当时惊为天人,从此开始学写字。爷爷感到我孺子可教,就经常给我寄元书纸,还写信指点我窍门。记得有一次他拿傅山的“四宁四毋”开导我,以当时的水平我根本不知他老人家说什么。

反正我们上中学功课不紧,没什么压力,上课都可以写字。但是没有人具体指点,进步很慢,基本上是三天打鱼十天晒网。手头见到的资料也有限,主要是《常用字字帖》,四本一套的。刚开始学柳体,上当了,柳体是最不自然的一种写法,很多笔法是缠绕的,写得像也不成,基本上属于死胡同。不知不觉,在死胡同里中学就过去了。虽然经常有人说我的字不错,但我自己根本不觉得有什么好。可以说,这一段时期写字没有太多快乐可言,基本上是没事找事。

上大学,还是有一大堆时间,想想也真幸运,不像现在的大学生没入学就操心就业。记得把第一笔奖学金就买了梦寐以求的《书法大字典》,盗版的,橘红色封面。眼界稍微开阔了一点,开始意识到唐楷之外的好东西也不少。不过大字典以刻本为主,墨迹还是比较少,所以我也局限在描摹个形似,对于运笔只是瞎猜。就这样猜呀猜,大学又毕业了,书法还是没什么实质性进步。

读研之后,加入学校书画协会。会长马伯寅写得那个帅呀,据说还是家学渊源,童子功。相比之下我的字只剩下规矩老实了,一时心灰意冷,觉得大概自己不是这块料吧。随着电脑盛行,慢慢把书法扔下了。

毕业之后一番动荡,一晃好几年过去了,换了一个单位。新单位办公室里面竟然有一张画案,两位领导也喜欢写写画画,其中一位年轻时还入过国展呢。条件具备,我重拾笔墨,大家说不错!既然有人捧场,我就写了下去。前两年练习不过是恢复了以前的水平,别人奇怪这家伙进步这么快?

今年打算认真学习学习书法,正好网上有一名家授课,我就报名凑热闹。这位名家出身根正苗红,乃是国美高材生,近来获大奖如探囊取物一般,兼功力深湛,临作惟妙惟肖几可乱真。我自觉楷书尚可,就跟他学草书,哈哈。他的要求很简单也很难,要求跟原帖要一模一样才行。交了几次作业,感觉不成,好像手眼协调能力跟不上,临帖总是不太象。这时好友老许透露一个消息:典水李沾也在授课。太好了,李沾的道场就在北三环,我厚着脸皮挤了进去。为啥呢?首先,报名早满了;第二,要有点行草功底的,我一点没有;第三,不欢迎写碑的,我正写墓志起劲呢;第四,要勤奋上量的,我就不说了。去了大概有十次吧,当时感觉没什么收获呀?!正好老出差,自己没写作业,水平也没进展,所以很久没去典水那里了。

但是离开典水那里之后,从道场(典水授课处叫梅花道场)学到的东西开始慢慢发酵,滋味逐渐跑了出来。简单谈一下体会:第一,执笔太重要了,甚至包括坐的姿势都重要。以前执笔全错了,用了好几个星期才改过来。第二,行草书的笔法,不通二王是不成的,是瞎画。我们可以不赞成二王,但首先得理解二王。这种理解不是眼睛、头脑的理解,而是笔下对二王有理解。第三,书写没有速度不成,这种速度不是说拿笔快速书写,而是要在局部形成加速度。第一次见面典水就问:看春晚没有?答:没有。典水:真可惜,里面有个打拳的,那个发力就是写字的笔法。后来跟他们一起进行“日书万字”试验,结果我胡画了一天写了大概五千字。试验当时和过后都没感觉,但是时间一久好处就来了,书写成为一种自然状态。有次信笔胡写,一点感觉都没有。忽然想到,古人写字多是信札,我们要想学古人字是不是也要有写信的心态?念头一转,笔墨忽然有了生机!以往枯燥的写字,顿时风生水起,写字的过程本身成为一种舞蹈般的快乐(嘿嘿,形容而已,其实俺不会跳舞)。再回头想想典水的比喻:扫地、打耳光……等等,顿时前后贯通。心里一方面感激典水的耐心和无私指点,另外也感慨自己实在太笨了,怎么这么慢才领悟,不过幸好终于入门了。另一次领悟是在外地,初秋去外地开会,宾馆中闲得没事,就买来笔墨毛边,在房间里面写字。外面细雨绵绵,屋里寂静悠闲,心态安静专注之下,忽然悟到笔墨与布白之间的开阖。到这时,才真正明白了弘一法师书法的妙处,不在笔墨之中,而在笔墨之外的空间处理充满变化和节奏。而怎么能同时兼顾笔墨和布白呢?其中有难言之境,既恍惚又清醒。有了这两次领悟,再回头看当代诸多“名家”作品,只剩下哑然失笑了。

身体

身体一向不健壮,上学时锻炼也不少,效果好像更糟糕,后来干脆不锻炼了,随它去吧。但人的运气不可思议,事情是这样发生的:路过中关村,路边有个地摊,看到有本叫做《胡说英语》的书挺好玩就买来看看。作者张源侠,专业是心理学,还写过一本禅宗和心理治疗的书叫《空镜救心》。跟我专业沾边,就找来书一看:上面有个网址,顺着网址就爬上去了。没想到打开网页,里面竟然主要是在探讨武术!张源侠遇到了一位奇人:陈守孚,心意嫡系传人。今年正好他们公开了一些内容,我就跟着后面捡一点。因为懒惰,没有认真练习,平均下来大概每天练习时间不过一分钟吧,但是身体收益已经很大,身体的变化甚至带动心理的转化。

虽然是武学,但是这派心意不讲对练,不讲拆招,只讲怎样强健自身。但是它跟大多数太极也不一样,上来就要求发力,不要求柔练。看李仲轩老人《逝去的武林》中形意练法,也是比较从容的先从柔处练起。它的办法类似典水练字的方法,先用武火锻炼把架子和发力摆正了,然后再文火滋润。太极和形意是慢慢用文火把内在精气滋养足了,然后再寻找发力的窍门。

自己的身体向好处发展,孩子的身体也在好转,她的问题可就说来话长了。

事情的发展大概是这样的:在她出生之前我们就参加了很多育儿培训,印象最深的是海淀妇产一位高瘦的老大夫给我们宣扬幼儿要大量摄入蛋白质的理念。我们听从了她见解,孩子早期长得非常健康,一岁之前没有生病。但是两岁多一点的时候她开始频繁感冒发烧,开始吃点口服抗生素就成了,后来口服无效,开始打点滴,记得有几次点滴距离时间很短。接着湿疹开始泛滥,爆发时惨不忍睹,全身上下皮肤溃烂。西医束手无策,开了很多维生素根本没用,带激素的药膏最多暂时缓解,过敏源防不胜防。转投中医,当然是不惜代价就诊于“京城名医”,都是名声很大七老八十中医世家传承。他们开的药方,动辄几十味,细看大多是清热解毒药。孩子很乖,喝了很多特别苦的汤药,但是总是开始喝的时候见效,喝一段时间就失效。我们感到非常奇怪,对老中医的疗法也产生怀疑,开始自学。

本来也就是想找个偏方什么的,没想到无意间进入到中医比较深入的内容。先看朋友推荐的刘力红的《思考中医》大致有了点概念,接着读刘力红师傅卢崇汉的《扶阳讲记》知道了有这么一个重要的中医派别——火神派,它的立场是:大部分人的病因都是寒气在作怪,所以清热解毒是助纣为虐!我从此意识到那些名老中医开的药方,暂时有成效不过是因为药物压制了身体的机能,长期来看反而是害了孩子的生机。中医也是有副作用的,甚至更狠。

既然老中医也不可信,只能信自己啦。初步断定孩子的问题在脾胃,因为她的湿疹基本上沿着脾经循行的路线发作,而且脾胃不能化水才会使得湿气外溢。按照中里巴人《求医不如求己》的思路,用参苓白术加防风通圣,基本上把湿疹控制下来,但是我们知道问题并没有根本解决。后来了解到,抗生素实际上把寒气郁结在了肺部,脾胃只是受害者。前些天从书店看到庄严医师的《姜附剂临症经验谈》,思路越来越清晰。他沿袭伤寒和火神一派思路,认为发烧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错误应对方式,尤其是抗生素方式和清热解毒方式,是对机体的直接损伤,压制身体对病毒(寒气)的抵御能力来缓解症状,跟宋朝整天割地换和平是性质一样的。他的治疗思路,是顺风点火,借着病人发烧的机会把以前病因连根拔掉。



小时候跟爷爷在一起生活,印象最深的就是跟他老人家早上去爬山。山上有座庙,好像没有和尚。不过爷爷给我讲和尚的故事,五祖传六祖,“本来无一物”,哈哈,当时怎么会懂这个?最可乐的是爷爷的解释:神秀是客观唯心主义,慧能是唯心主义。虽然我年纪小,但对爷爷的马克思主义解说有了基本的怀疑。不过正确的解释是什么呢?

爸爸学校里面有个图书馆,我拿他的借书证去狂借,虽然好读书不求甚解,但是大多还能看出个大概。唯有一件事情例外,是台湾人编写的《世界哲学名著提要》之类的一本书。里面介绍的哲学著作有东方的有西方的,多多少少可以瞎猜加联想自以为懂了。但是里面提到的两本禅宗著作,打死我我也看不懂,好像一本是《无门关》,另一本是《碧岩录》。

然后上大学了,赶时髦看铃木大拙他们的东西,觉得挺好看,只是哪里不太对劲。这时市面上根本没有禅宗的原典,连普通佛典都没有。还好运气又来了,人民大学徐兆仁编写了一套《东方修道文库》,大多是讲丹道的原典,不过其中有一册《禅定指南》讲佛教禅定。《禅定指南》里面包括了月溪法师的《禅宗修持法》!这部作品的重要性无论如何估计都不过份,它将东方文化最核心的内容用现代人可以理解的方式表达了出来。

理念是有点清楚了,不过操作呢?

眨眼之间大学毕业,来到北京,从国家图书馆中找到了自在居士的作品《禅宗的理念和修证指要》及其《续编》。他继承了月溪禅法的精要,但是讲得详细多了,操作的关键步骤也明白了一点,但是仍旧不上路。再后来有位加拿大的陆兄帮助,得到一些自在居士的开示录音(这时自在居士出家了,号法禅)。每当听录音的时候,觉得挺明白;可是一旦自己琢磨,又糊涂了。

时间过得真快,离第一次见月溪法师的作品,眨眼间十五年已经过去。虽然见地比以前稍微明晰确定,但是实际上根本没入门。今年的年末,去参加一个会议时忽然牙疼,师长在场不好临阵脱逃只好硬撑。忽然想到“本来无一物”之句,顿时身心空阔,牙疼无影无踪。到此才明白,传统禅宗说“得个入处”是什么意思。虽然一忙之后,境界不能持久,但好歹明白了入门的办法。还是老样子,只感觉自己太笨,这么简单的道理早就该明白。南怀瑾先生和法禅法师不知说过多少次了,放下、放下,不知为何以前总是越放越紧张,哈哈。其实不用放下,别刻意造作就是啦。所以神会说,“莫作意”。但是放下本身也不是,事情还没完,还有另外的关键,那就是后话了。

唉,越简单的东西越难明白,这话可不是开玩笑。

coffee   2007-11-05 22:56:51 评论:6   阅读:814   引用: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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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已过,命亦随减; 如少水鱼,斯有何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