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
老友麦克兄写了一篇关于《论语》与基督教对话的文章,让我想起了前些年我们一起研读《论语》的情景。其实我只参加过两次原典研读活动,但是自由讨论的氛围令人印象深刻。不过后来因为中坚分子出离,讨论小组无疾而终,让人感觉挺遗憾的。

麦克治学细致,集中于《论语》第一段的解说:“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他认为:“此处的‘习’也有两种意思:一为‘温习’;一为‘实习’、‘实践’。学习者要经常复习,做到‘温故而知新’,如钱穆所说的:‘人之为学,当日复日,时复时,年复年,反复不已,老而无倦。’同时,又要把所学习到的放到生活中去实习、实践,这样,才能发挥其实际作用,也能够对其体会更深,也就是所谓‘知行合一’。前者是论语的本义,后者是体会与引申出来的。”

对于“习”的解说的确有两种,但是我认为“实习”的观念是原意,而“温习”一说是后来附会。我主要是从字源的角度看,“习”的古写法是小鸟在巢穴上跃跃欲试,应该指初期的练习。钱穆的说法太现代了,古代没有把“习”当作“温习”的先例。

麦克接着对比了《论语》和《圣经》学习观念的区别:“《论语》中,弟子们跟孔子所学习的主要是礼、乐、射、御、书、数等六艺,学习的目的主要是为了做官入仕、安邦治国,而门徒们是来听耶稣的永生之道,他们的目的不是要每个个人在这个社会中展露自己的才华、实现自己的价值,而是要将这永生之道体现出来,传扬开去。”简言之,《论语》的学习关注现实社会政治领域,而《圣经》关注超越的心灵精神领域。

这种对《论语》的社会性解释会得到很多共识,但是未必能解释《论语》本身的观点。如果孔子所说的“学习”是致仕安邦,那么“乐”是从何谈起?毕竟《论语》第一段重点谈的不是学习,而是“乐”。“乐”在《论语》中是个非常重要的内容。

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
子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
子曰:“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子曰:“女奚不曰,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

我们现在经常说“快乐”,其实中国古代“快”和“乐”是两种体验,“快”指的是生理愉悦,“乐”指精神愉悦。《论语》第一句说明学习过程带来精神性愉悦,显然它强调的不是为官治世之道。孔子并没有象后人想象的那样以社会政治成就为最高目的。他最喜欢的弟子颜回就没从政,孔子表扬他“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说明孔子并没有以现实利害得失作为评价的标尺,而更看中内在的“乐”之境界。这一点,我们可以在《论语》中找到很多证据。

麻烦在于,孔子如果不是以社会作为评价基准,那么他的动机和原则是什么?或者以为孔子对于形而上心性问题孔子没说过,“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或者如曾子解释说是“忠恕之道”,问题是这已经不是一以贯之啦。反正《论语》里面没有明说,宋儒开始瞎猜:颜子所乐何事?

宋儒犯了一些错误不假,但是根本倾向我认为还是对的,要重建先秦儒家的心性修养立场,反对汉代儒家把儒学僵化为社会意识形态的做法。

孔子之所以强调“乐”,关键在于他注重礼治内部所强调的心性体验。我认为他的努力跟耶稣有点像,都是要从内在精神层面恢复被僵化的外在秩序。耶稣道:“耶稣说道:“不要以为我来的目的是废除律法和先知,我不是废除,乃是成全。”不过显然他成全律法的方式与法利塞不同。孔子“从周”,试图恢复西周礼乐制度,但是他更强调礼治的心性基础——“仁”。

对于仁,没有确切定义,但是它与“乐”是相关的。孔子认为仁者具有内在精神性愉悦,从而可以不为外在利害得失所困扰。宋儒抓住了这一关键,尤其是宋明的心学传统,当然他们也是受禅宗启发。注重参学过程之“乐”,是东方文化的重要特征。无论是印度的禅法,还是道家的禅法,都是以“乐”作为重要的判定境界的手段。当然中国比印度要过份,愁眉苦脸的释迦反而不如笑口常开的弥勒受欢迎。加上禅宗一扫传统禅定的苦行立场,本土原有的以学为乐立场立刻大行其道。(其实这是本土思想对禅宗的普遍误会,禅宗是崇尚苦行的,只是悟后快乐而已)譬如庄子所谓庖丁解牛的境界:“合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不仅要解牛,而且要解得漂亮,要有境界,要“为之踌躇满志”,我猜这是孔子学习之乐的精神。

再深入一步讲,汉字中快乐之乐和音乐之乐之所以是一个字,因为它们有发生学上的共同源头:萨满乐舞。上古以乐舞出神者,感到内心无比的愉悦,所以将音乐与快乐相联系。这就如同欧洲早期的奥尔菲斯崇拜和狄奥尼索斯崇拜一样,乐舞成为出神的必要仪式。有感于这种乐舞的副作用,很多智者进行了修正,譬如颛顼和周公的改革,但是乐与精神升华的关联并没有消失,而是被纳入规范化的体系之内来保证它的安全。

“乐而不淫”

coffee   2007-11-05 11:32:36 评论:2   阅读:1546   引用:0
无题 @2011-06-11 21:47:09  
老友麦克兄写了一篇关于《论语》与基督教对话的文章,让我想起了前些年我们一起研读《论语》的情景。其实我只参加过两次原典研读活动,但是自由讨论的氛围令人印象深刻。不过后来因为中坚分子出离,讨论小组无疾而终,让人感觉挺遗憾的。

麦克治学细致,集中于《论语》第一段的解说:“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他认为:“此处的‘习’也有两种意思:一为‘温习’;一为‘实习’、‘实践’。学习者要经常复习,做到‘温故而知新’,如钱穆所说的:‘人之为学,当日复日,时复时,年复年,反复不已,老而无倦。’同时,又要把所学习到的放到生活中去实习、实践,这样,才能发挥其实际作用,也能够对其体会更深,也就是所谓‘知行合一’。前者是论语的本义,后者是体会与引申出来的。”

对于“习”的解说的确有两种,但是我认为“实习”的观念是原意,而“温习”一说是后来附会。我主要是从字源的角度看,“习”的古写法是小鸟在巢穴上跃跃欲试,应该指初期的练习。钱穆的说法太现代了,古代没有把“习”当作“温习”的先例。

麦克接着对比了《论语》和《圣经》学习观念的区别:“《论语》中,弟子们跟孔子所学习的主要是礼、乐、射、御、书、数等六艺,学习的目的主要是为了做官入仕、安邦治国,而门徒们是来听耶稣的永生之道,他们的目的不是要每个个人在这个社会中展露自己的才华、实现自己的价值,而是要将这永生之道体现出来,传扬开去。”简言之,《论语》的学习关注现实社会政治领域,而《圣经》关注超越的心灵精神领域。

这种对《论语》的社会性解释会得到很多共识,但是未必能解释《论语》本身的观点。如果孔子所说的“学习”是致仕安邦,那么“乐”是从何谈起?毕竟《论语》第一段重点谈的不是学习,而是“乐”。“乐”在《论语》中是个非常重要的内容。

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
子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
子曰:“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子曰:“女奚不
@2007-11-13 15:30:19  麦克
博主对“乐”的分析很有道理,补充了拙文的遗漏。但要知道“乐”本身不是最高目的,只是一种附带而来的礼物。就是“乐”要有“可乐”的东西,孔子对此不是很明晰。仁也没有完全讲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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