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道与心理医疗

佛陀讲生苦,我觉得倒不仅仅是出生的过程痛苦,似乎也应该包括成长的痛苦。幼年留下的伤痕,往往会对人的一生产生致命影响。只不过,这些影响有些是有意识的,大多是不自觉的;有些是反倒起正面作用的,但更多是产生痛苦的。童年之所以看起来无忧无虑,并非儿童真的不知愁滋味,而是他们幼小的生命根本没有能力承担当时太多的忧虑。当看到孩子酣睡的面孔的时候,从他们异常宁静的神态中可以看到两个字——遗忘。孩子的记忆具备强烈的过滤能力,把一切烦恼转头忘掉,否则生命将无法承受。
但孩子们真的忘记了童年成长中经历的痛苦了吗?没有。痛苦的记忆只是被深深地埋藏在了潜意识当中而没有消失,在偶然的梦境中它会粉墨登场,而成长之后他的生命中依然不自觉地延续了童年创伤所引导的痕迹。并非只有心理失调的人才应该追究童年的痛苦,所谓正常人只不过是暂时没有分崩离析而已,其实内在的裂痕不知潜伏了多少时间。它就像火药,等待的只是点燃的机会。

当我们从记忆中向前追溯的时候,童年创伤中常出现父母的影子。社会伦常教导人们要尊重父母的权威,所以通常人们不愿承认自己痛苦同父母有什么关系。但是让我们看看童话故事吧,这些故事往往比现实还真实。“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孩子跟她的奶奶在一起……。”父母总是个不稳定元素,不是不见,就是死了,或者干脆是个后妈,或者主动把孩子遗弃了。孩子们对这些残忍荒唐的故事乐此不疲,听了一遍又一遍,一代又一代。这些长寿童话流传的原因是什么?
弗洛伊德很聪明,他发现了症状,但他没有追究到原因,他只是简单的说:这是俄狄浦斯情结、这是伊莱克特拉情结等等。听起来也有些道理,《瑜伽师地论》也提到过类似的情况。但是事情并非局限于生物系统,问题实际上既有社会问题,还有存在问题。
人有种幻觉,他总认为自己不会死,尤其是小时候根本意识不到外部的危险,甚至他的痛感神经发育都没有完成。但父母会一遍又一遍向他灌输外界危险的信息,不惜动用威胁和暴力。这使得孩子倍感迷惑:为什么父母会这样苛刻的对待他?难道父母不是自己最应该信任的保护人吗?或许这不是我的真正父母,他们只是收养了我。“摩西躺在苇草编制的篮子里顺流而下……”

父母对孩子的苛责不仅仅是为了他生理系统的发育:吃饭!睡觉!别玩火!更多情况下是为了让孩子将来有能力适应社会:不许撒谎!写作业!笨!在整个成长过程中,父母持续扮演这样看似矛盾的角色:对孩子无微不至的关照和无所不在的苛责。无微不至的关照迎合了孩子对自我中心的习性(俱生我执),但现实世界同时也通过父母的管教言行不断威胁孩子的自我意识。,自大与自卑的矛盾在青春期达到高峰,随之而来的自杀成为青少年死亡的头号原因。
每个经历完青春期困惑的人都会长出一口气,终于摆脱那些烦人的莫名忧郁了。但实际上只不过是问题再次潜入水下而已,当临界时刻到来,它还会浮出水面。好比当我们失去亲人,或者失去工作,或者是结婚、得到孩子……,潜意识的裂痕会再次侵入我们的意识,我们会清楚地知道:又来了。

从现在来看,以弗洛伊德为基础的心理治疗无论是理论还是效果都不太令人满意,耗尽时间和金钱最终得到的结果最多也就是暂时缓解。其实东方的哲人早就预留了心理治疗的方法,不过他们觉得有更加宏伟的目标,所以没把现实个人的心理问题放在核心位置而已。对于佛教的心理治疗,已经很多人提到过了,道教的治疗也引起了荣格一派的关注,但儒家的心理治疗方式却被人忽略。这真是很不寻常,因为本来佛道不管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是儒家对日常生活给与了更多关照。
“孝悌者,其为仁之本与?“
孝道在传统中国的地位,怎么强调都不过份。我们都很清楚它的副作用,但有多少人知道它的本来作用?维护社会等级秩序?孔子没有这么简单,那是荀子的观点。孝道重要一面是对自我中心的消解,这和佛教的无我之教有相似之处。但敬安拉、拜上帝也能导致类似的结果,儒家谈孝实际上还有另外一层功用:消解父母矛盾形象产生的内心张力。

一般人的内心中,父母一方面是完美的,另外一方面又是应该为自己的错误负全部责任的。这实际上是完美自我和其矛盾面在外在的投射:因为我是完美的,所以关照我的父母也应该是完美的;因为我是完美的,所以过错都是父母影响的。而在孝道之中,这种父母形象的张力会得到消解:对父母过错的追问是不允许的,所以要自己负起成长中的缺陷;而对父母的关照是被鼓励的,所以它暗示了父母本身是不完美的。它巧妙的利用人内心对父母形象的矛盾感知,重新设定了子女和父母的心理联接关系。这时父母不再是过错的藉口,人重新把社会揭示的“无我”反回到自身上面;同时父母也不再是纯粹的庇护者而称为被庇护者,这有力地消解了寄托在父母身上的完美自我幻觉。无论是内在的自我还是投射的自我都在孝道之中被消解,而随与生俱来自我意识所导致的痛苦,就会渐渐消散。
当然问题还没哟得到彻底解决,但是对于社会生活中的普通民众来说,孝道所引发的内心宁静,相比以前童年创伤所带来的莫名焦虑,已经是非常大的成就了。
coffee   2007-10-14 18:14:20 评论:0   阅读:391   引用: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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